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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绝花之长恨

出处:《孤绝花:绝版书评肆拾捌》
作者:杨典
录入:紫雍

长恨
管效先编《南唐二主全集》(江绍原印藏 ● 民国十九年版)

在中国的帝王与领袖诗词中,千古以来惟有三人惊人超绝,独步天下:曹操、李后主以及毛泽东。古人云:“自古帝王多寂寞……”三人中,惟独李是亡国之君,所以他的寂寞大约是来得最痛楚、最刻骨的了。
皇帝,其实就是一个奢侈的孤独者,所谓“孤家寡人”。
“咽绝风前思,昏蒙眼上花。空王应念我,穷子正迷家。”
一个皇帝,却自称“穷子”,千年以来,每读到这些句子,人们都为李的天赋惊异,也为他在帝王生涯中遭遇的悲剧而伤感。在中国历史上,父子是天才一流诗人又是皇帝的,除了曹操、曹丕父子外,就是南唐二主了。其实,早在最初,南唐的先主就已经显露出诗人天赋。据《诗史》记载,南唐后主李的祖父李升,在九岁时就写过一首《咏灯》诗,云:
一点分明值万金,开时惟怕冷风侵。
主人若也勤挑拨,敢向尊前不尽心!

这种天赋遗传了三代,在后主李身上则终于光芒四射,成就了一个完美绚丽的君王诗人,同时也断送了帝国。“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……”李最后对失败的哀叹,与他的美融合为一体,把一种自他的祖父、父亲直到他身上的诗人血统之美,把一个皇帝失去宫女、权力与奢侈后的伤感,倾诉得壮丽、颓废而又无比醉人。他的好诗词太多,如:
浪花有意千重雪,桃花无言一队春。
春花秋月几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……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车如流水马如龙,花月正春风。
别来春半,触目愁肠断。砌下梅花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。
金窗力困起还慵。
而我认为最美的一首自然是他的绝唱《破阵子》:
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凤阁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,几曾识干戈?!一旦归为臣虏,沈腰潘鬓消磨。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挥泪对宫娥!
后有人因此诗嘲笑李,说他就是到了最后辞庙流亡时,眼泪也还是朝着红颜宫娥流的,而非江山社稷,真是昏庸得可以!但也正因为此,他却无意中成了伟大的诗人,感人的“情种”。否则就会如三国刘禅那样什么都不是了。
一种女性气质,使得五代残唐时这个败军的帝国领袖如此的幽雅,多少朝代过去了,人们并不因为他在政治上的失败而蔑视他。相反,李和多情的陈后主、才华横溢的宋徽宗、痛苦出家的顺治帝一样,受到一切审美者的爱。后主不仅通诗词,也精于书法、六艺,因为他的锦绣文章、飘逸香句和悲剧命运,后人还将其与那位毁灭了他,夺得南唐江山,乃至整个残唐天下的宋太祖赵匡胤相比,并称“绝代双雄”,一文一武。
李的父亲,南唐中主李景通,也是极有文艺才华的皇帝。
譬如他的写景诗句:“苍苔迷古道,红叶乱朝霞。”
不过李景通比起他儿子来,却有差距。因李的文笔影响在中国文学史上是相当深远的。他写的关于其夫人小周后爱情的香艳诔文《昭惠周后诔》,其实可以说就是曹雪芹后来在《红楼梦》中写悼念晴雯那篇“芙蓉女儿诔”的原型。李42岁时,因写“小楼昨夜又东风”诗,被赵匡胤认为是怀复国之心,赐毒酒而死。《十国春秋》又云小周后是在李死后才悲痛而亡的……
李后主的美,就是长恨落花的美——因凡真实的花就总是要落的。
如他自己所谓的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常恨朝来寒重,晚来风。胭脂泪,留人醉,几时重,自是人生长恨,水长东。”
我手里的《南唐二主全集》,是民国19年商务印书馆所出版,纸张早黄了,封面就有一幅“小楼东风”的版画,看来十分让人伤感。
此书还有一珍贵的收藏价值:扉页有民国学者江绍原的印。
江是周作人的学生,算是民国一位学术怪杰,本是研究宗教学的,曾写过谈论中国民俗的著作《发、须、爪》,详细分析与阐释过头发、胡子与指甲在中国历代的文化象征,在中医中的医疗作用,以及一些神秘的风俗。在旧书店偶然买到江的私人收《南唐二主全集》一书,是我没想到的——我忽然觉得读书人是如此的“可怜”。人们自以为那些必定属于自己的东西,哪怕是最轻微的、最朴素的一本小书,在百年之后,也终会漂流散失,更何况是江山帝国?!没有永恒。这也正如南唐中主在他的词里说的:“风里落花谁是主,思悠悠。”
如李后主一生怜香惜玉,长恨江山,虽为败君,也算情圣。
不像有些帝王领袖,生前富甲天下,暴殄人间,甚至自诩是救世主,终也不过是无常门下的鬼,什么也带不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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